| 《吳若權‧下雨天裡的松風聲》 | 2005-08-31 18:25 | 和煦 |
【幕起】
一管口琴,牽繫著一段婚外情中一對浮世男女的命運,也影響了他們周遭的人。
冥冥之中的注定,在歷經千山萬水之後,豐富了許多人的生命經驗,
唯一沒有改變的是,他們各自面對真愛的表情。
黃心儀在還是學生的時候,就愛上有婦之夫程萬里。
這段不被祝福的感情,不論他們多麼想要用心去呵護,
還是很容易會毀滅在雙方不安的情緒裡。異鄉一個下雪的夜裡,他們輕易分離。
愈是輕易的分離,才會知道重逢的艱難。
在無法預知的重逢裡,更為難的是,彼此的真心是否已經改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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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常想要放棄這份工作的我,總是到交接班的時候,才精神抖擻。
我盯準了這條隊伍尾端穿灰色夾克西服的男士,
轉身告訴Ben:「檢查完那『灰皮』位老兄,就換你囉!」
Ben很識相地搶過檢查棒:「學長,您先下班吧!這裡我來就好。」
他是剛受訓完的新手,一家人都是公務員,從小立志要捧公家飯碗,
考進這個單位,被派任當出關旅客安全檢查人員,高興了三天睡不著。
相較之下,我遜多了,沒像他那麼敬業,隨時都想逃離這份無聊的工作。
唸統計畢業的我,在這裡唯一學以致用的專長,
只不過是數一下當天的班檢查了幾個人,
偶而在開會時提報,應用「排隊理論」提高我們安檢的效率。
正當我準備離開檢查站的時候,我聽見一個女聲喊我的名字:
「王克傑—」
回頭一看,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名標緻的美女,
除了臉龐的氣質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成熟外,
從她的穿著打扮來看,幾乎可稱她為「辣妹」。
她從女性那邊的排隊線匆匆跑過來,我沒認出是誰。
「你忘記我啦—黃心儀,記起來了嗎?」
當她說出「黃心儀」,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她在學校時的身影。
她唸到三年級就休學離開學校了。
「真沒想到在這裡碰到妳!變得好漂亮,我都認不出來。」
我一口氣連著講了兩句謊話。在機場工作,
幾乎把這輩子該見的熟人都見光了,不該碰的也都碰到了。
什麼時候遇到誰,我從不介意。至於,她是不是真的變漂亮?
姑且當作日行一善吧!不過,有款有型絕對是真的。
「你也一樣,愈來愈帥。」畢竟是在社會上打過滾,
我們都不復青春歲月時的純潔坦白,
她眼睛盯著我的啤酒肚,嘴裡居然還很自然地吐得出讚美我的話。
寒喧幾句,她似乎也該準備要登機了。我們互留了聯絡方式,匆匆道別。
就這樣擦肩而過之後,當我正高高興興要下班時,
她竟又從候機室裡跑出來追著我的背影,神色匆忙。
「我突然想到有一件事要拜託你。」
「只要不是走私毒品,其他都可以。」
我經常被親友拜託接機、送機,其實完全沒有享受特權,
只是他們自己覺得備受禮遇。
「當然,不會為難你。不過,對我而言,這件事跟走私毒品比起來,難度一樣高。」
她語露玄機地說:「我還有半個多小時才登機,要不要陪我去航空公司的VIP休息室,喝杯咖啡,讓我把事情講清楚。」
「行—」我故意學著用北京話說。
到了航空公司的VIP休息室,她從皮包裡取出一個紙袋,
輕輕打開,裡頭是一個迷你型的口琴盒子。
看起來,盒子已存放一段時間,四邊的尖角都磨圓了,
露出紙邊的毛屑。紙盒裡面,沒有口琴,只有一張男女合照的相片。女生是她。
「這男的是誰?你有印象嗎?」她問我。
「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。」我努力啟動搜尋記憶的引擎,但徒勞無功。
「從前,每天來學校門口接我的程萬里啊!」
「我想起來了!你們現在在一起。」
我很直率地說,並非故意失禮,而是天經地義覺得人生的發展就該如此。
她為他未婚懷孕而休學,他該娶她。
「曾經在一起,但分開了。」她幽怨地說,彷彿分手才是昨天的傷心事。
「阿傑,其實我從來沒有告訴過班上的同學,當年他追求我的時候,已經是有婦之夫。」
「我們倒從沒想那麼多,但聽妳這麼說,我並不意外。」
那個男的開跑車,看上去有一點年紀。
「為了避人耳目,他帶我去奧地利待產,天氣太冷,我自己體質不好,小孩流掉了。」
她稍稍停頓一下,
「更慘的是,他老婆打電話到分公司查勤,結果東窗事發。」
果然爆出更令人意外的戲劇性高潮。
「結果呢?他就屈服了嗎?」
「屈服,謝謝你喔!真幫我說話!婚姻裡的第三者,是最沒有保障的。輪不到他屈服,該屈服的是我。」她微笑了。
「妳用什麼方式屈服?」
「沒有。他沒對他的老婆屈服;我也沒有對他屈服。」
我注意到她抿了嘴角,「他說等他的孩子大一點,大到上高中,就和他太太離婚。」
「當時,孩子幾歲?」
「王克傑,你真是聰明,問的問題,都是重點。那年,他的小孩,才上小學六年級。」
「那也只剩下三年多啊?」我天真地說,後來想想自己似乎說錯話,而趕快訂正:
「對喔!女人的青春有限。」
「不,不是因為女人的青春有限;而是男人開的支票無限。他現在不肯立刻跟妳結婚,將來愈拖愈久,就愈不可能。結婚,需要一股傻勁。當那股傻勁跑掉,就遙遙無期了。」
「所以,妳沒有等他?」
「哪裡,女人是最善於等待的。從一開始,我就注定要等,到現在還是Stand by!」
「妳一直單身?」
「喔!不,我結婚了!嫁給一個老外,目前定居在多倫多。」
她露出男人真是不懂女人的表情,「我不是用身體等他,而是用心靈等他。」
「女人的身體與心靈,可以分開嗎?」
「是被你們男人拆開的。」她惆悵地說:「好過你們男人,連心靈都不肯等待。」
「你們失去聯絡?」
「在奧地利的最後一個晚上,我和他攤牌,要他在妻子和我之間做選擇。」
「他選擇了他太太?」
「可以這麼說,但他從來不曾親口告訴我。他要我陪他去市區,買了這支迷你口琴,還請店家在口琴上面刻了我的英文名字 Sandy。」
「因為,妳喜歡口琴的聲音。」
我依稀記得她迷戀口琴,還去參加口琴社。
她自己不會吹奏,純粹是去聽學長吹口琴。
「那天晚上,下好大的雪。我想到隔天就要飛去多倫多找我姊姊,而他卻連一個答案都不給,我非常傷心,一直哭,一直流淚,像窗外下不停的雪。」
「他呢?沒有安慰妳?」
「他一直吹著很悲傷的曲調,我受不了了!
我走過去,把口琴一把搶過來,丟到後院,掉到雪堆裡。」
「難怪只剩下盒子。」我覺得可惜。
「他不理我,默默地走到後院,
用雙手不斷去挖,挖到手都紅了,凍僵了,一直沒有挖到,才傷心地進屋。」
「妳還一直留著這個口琴的盒子,當作紀念。」
「是的,我一直抱著一線希望。但願,他會飛到多倫多找我,告訴我,他最後選擇我。」
「你們曾經再見過面嗎?」
「沒有。他寄給我一封信,只有四個字『祝你幸福』,」
講到這裡,她落淚了,「我認得出他的筆跡,只是沒想到他這麼無情。」
「自古以來,無情還似有情。」
「你是武俠電影看太多了。」
她堅持地說:「他不但回台灣向總公司辭去奧地利分公司的職務,還搬了家。從此,音訊全無。」
「也許,他覺得這樣做對妳比較好。」這是我的男人觀點。
「不對,我想一定是他太太的傑作。」這是她的女人觀點。
「妳希望和他重逢。」
「當然。可是,以我們雙方的狀況,根本不適合刊登『尋人啟事』的廣告,萬一弄得人盡皆知,可就不妙。」
「如果可以的話,那一定是最精采、感人的廣告。我連畫面都想好了,一個破爛的迷你口琴盒子。」
「配樂一定要用下雨天裡的松風聲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他曾經告訴我,他小時候的家門口,有一棵老松樹,每當下雨天,風吹過松針的聲音,旋律非常動聽,只有迷你口琴能吹奏出那麼優美的聲音。」
「實在太感人了,但妳該不會叫我上電腦去查他的出入境資料吧?這是犯法的。」
「這種犯法的事,我不會叫你去做。我已經找別人查過了,他在三年前,去了美國,沒有回來過。」
「我能幫什麼忙?」
「也許有一天,你會在為旅客做安全檢查時碰見他。」
「會有那麼巧的事嗎?」
「那可就難說了,你今天還不是碰見我。」
「對喔!」我的確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。
「但是,我恐怕快要換工作了。有朋友找我做禮品進出口的貿易。」
「景氣不太好,你還是窩著吧!」
她的口氣很堅定,表情卻一臉無辜,
「這張照片交給你,口琴的盒子也留給你。如果,你碰見程萬里,廢話不必多說,只要將這個口琴盒子交給他,他就會完全明白了。」
「他知道怎麼跟妳聯絡?」
「這是我在多倫多的聯絡電話、這是手機的號碼。」
她匆匆寫下幾串數字,
「這是留給你的,有消息趕快通知我。但是你不能告訴他這些聯絡方式。你別忘了,我有老公。」
「那要教他怎麼辦呢?」我突然有一種做壞事的恐懼感。
「請他打到台北舊家的電話;他應該還記得電話號碼。」
她不放心,又寫了八個數字,
「算了,男人都不可靠,還是再寫一遍給你,比較安心。我們家在台北的房子全賣了,獨留這支電話,我以比市價便宜了一百萬的價錢賣出房子,條件是請接手的人必須幫我保管這支電話,二十四小時接上自動答錄機。我每天都會從多倫多打電話回台北聽聽看,有沒有他的留言。」
登機的廣播適時響起,使我沒有猶豫的機會,只好握著口琴盒子,跟她道別。
接下黃心儀委託的「超級任務」之後,我並沒有後悔。
坦白說,我的工作還因此變得比較有趣。
我把黃心儀和程萬里合照的相片貼在工作桌旁,
每天盯著他們看,希望能在出境的人群中,發現程萬里蹤影。
大約過了三個星期吧!有一天夜裡,由於一班從日本起飛經台北要到香港的班機延遲,
我們這一組工作人員加班到很晚。快要收班前,
我在隊伍中,看見一位中年男人,長相和程萬里非常神似。
我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激動,
巴不得排在他前面的幾個傢伙趕快消失,好讓我能立刻檢查他的登機證。
還有五個、四個、三個、兩個……終於輪到他了,我一個箭步衝上去,
幾乎是用搶的,將他的登機證拿過來,對方似乎也被這不尋常的動作嚇了一跳。
「Ho Ming, Chen」登機證上的拼音,只有姓氏的發音比較像「陳」;
但實在長得很像,體格也有點接近,於是我問他:
「先生,請問您認識一個人叫程萬里嗎?」
我心裡盤算:該不會改名字了吧?或者,是兄弟?
「啊?」他顯然覺得十分莫名其妙:「我不認識。」
從他堅決而否定的神情中,我知道我糗大了。
「對不起,我認錯人了。」
「沒關係!」他回頭攬著一個老婆婆,像是他的母親,兩個人走開了。
發生過這件事之後,我才真正覺得:想要在茫茫人海中,
尋找一個人,真的比海底撈針還困難。
黃心儀,究竟在想什麼,願意花這些精神,等待一份沒有結果的愛情。
她,是一個很獨特的女人;還是,所有的女人都像她一樣?
幾個老朋友三催四請,邀我合夥做禮品進出口貿易的生意。
我告訴自己:「如果不出去闖闖,真的就要老死在這個公家單位了。」
我一直猶豫著,到底該不該放棄這個「鐵飯碗」。
其實,以公家單位的待遇和福利來說,勉強可以算是「金飯碗」了。
這個時候辭職去創業,風險很大。
但是,拖過幾年,就像這裡許多過了四十歲的男人,
等到人都沒鬥志了再去闖,風險豈不更大?
提出辭呈之前的那幾天,我仍牽掛著黃心儀委託我的任務;
甚至,它也變成我的困擾。沒能幫她完成這個任務,實在有些遺憾。
倒數計時的最後幾天了,始終沒有出現過程萬里的蹤影。
正式離職之前,我必須把一段長假休掉。
思考了很久,我打電話去多倫多給黃心儀,將我的情況告訴她。
她生氣地說:「你怎麼不聽我勸呢?好好的工作不做,現在生意真的不好做!」
「我的辭職獲准了,生米已經煮成熟飯。」說實在的,面對創業,我的心情還是有點不安。
「既然如此,我只有祝福你囉!」她恢復平靜,
「對了,我丈夫跟這兒的百貨業很熟,也許可以幫你拉些生意。」
「真的,那太謝謝妳了!」聽到她很有義氣的話,彷彿我才剛跳下海,就有人丟救生圈給我。
「嘿!那我拜託你的事呢?可不可以找你一位信得過的同事幫忙?」
「好!一言為定。」我硬著頭皮答應,腦海裡立刻浮現Ben的身影……
掛上電話之後,我馬上找Ben,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。
他聽了非常感動,竟一口答應。當天,我就將口琴盒子及相片「移交」給Ben。
景氣果然不是太好,我和朋友的合夥生意做得很辛苦,
工作時間比起從前在公家機關工作時還要長,
剛開始那幾個月,公司差點連薪水都發不出來。
所幸,大家都早有心理準備,咬著牙硬撐,終於漸漸上軌道,帳面也從虧損慢慢打平。
兩年之後,公司的規模還擴大到必須經常出國參加各種禮品展,
我也就經常穿梭在香港、日本、德國、美國……等國際禮品展的會場上。
每當出、入境時,我都會刻意去和Ben打個招呼,送他最新的禮品樣品,
以激勵他用心幫我注意程萬里的蹤影,希望能幫黃心儀完成願望。
除非正巧碰到Ben輪休的日子,只要有機會碰上面,
他都會很詳細地向我報告最近的觀察記錄,可惜,一直沒有程萬里的消息。
黃心儀當然也沒有放過我,幾乎每個月都定期向我打聽Ben那邊的狀況。
也因為這樣聯絡的機會,她的老公介紹過幾筆生意給我,
像「萬聖節」、「聖誕節」……這些應時禮品的大訂單,對公司的營運有很大的幫助。
我也曾經去多倫多拜訪過他們夫妻檔,
完全看不出貌合神離的樣子,是很幸福美滿的家庭。
想到這裡,我的恐婚症就會更加嚴重,
是不是所有的婚姻裡,都藏著許多貌合神離的秘密呢?
但至少我能確定,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,
心中若還對舊情人念念不忘,她的丈夫絕對看不出來。
但相對地,女人比較容易察覺丈夫有沒有外遇。
所以,程萬里才始終不敢和黃心儀聯絡。
聖誕節前,我因出差之便,再度造訪黃心儀時,我將這個心得告訴她。
「謝謝你!你的這種說法,如果成立的話,教我既安慰又傷心。安慰的是:原來我隱藏得那麼好;傷心的是:程萬里還是那麼在乎他的太太。」她說。
「何以見得?」
「男人還在乎他的女人時,才會怕她傷心。程萬里怕他太太傷心,表示他還愛她。」
「也許,他不肯跟妳聯絡,是因為不想讓妳傷更多的心。」
「所以,他更愛我?」
黃心儀聽了哈哈大笑,「你愈來愈懂得如何安慰傷心的女人了!該不會是因為你也常常讓女人傷心吧?」
「我說的是真的!」
「你們都是男人,我問你:如果他更愛我,他為什麼不跟他太太離婚?」
「妳還不是不肯和妳丈夫離婚。」
「這不一樣。我小心翼翼維持這個婚姻,是為了報復他放棄我。而他不肯離婚,是因為他不想放棄他太太。」
「精確一點說,應該是不肯放棄他在婚姻中的既得利益。」我好像比較開竅了。
「我和他,都一樣很自私!」她悵然地說。
那個晚上,多倫多意外地下起冬天以來的第一場雪。
我和黃心儀在後院聊天時,她先生還幫我們倒了兩杯紅酒,
體貼地將整個庭園讓給我們,要我和她好好聊一聊。
我看見後院中,正巧有一棵松樹,他們在樹幹上掛了一個木架,
木架上擺著新鮮的果子及花生,免費招待附近的松鼠。
夜風徘徊在松針尖低吟。
「你聽……」她突然安靜下來,豎起耳朵聆聽。
「松風的聲音。」我知道她的意思。
「像不像口琴的聲音?」
「女人,能夠靠一段回憶活一輩子嗎?」我以問題代替回答。
「那要看男人留給她的那一段回憶夠不夠美!」她肯定地說。
我終於明白她千辛萬苦要尋找程萬里,是因為回憶太美,美得讓人想在現實生活裡重來一遍。
離開多倫多,我到上海談了點生意上的事情。
這幾年來,台灣很多生產禮品的工廠都轉進廣東一帶,
只有設計的部分還仰賴國外買主提供。
但我的合作夥伴說,上海有一些新人的設計作品不錯,值得參考看看。
其中有一家設計公司的老闆,據說從美國帶回來很多新的觀念,
我試著來接頭,希望能變出一點新的玩意兒。
雖然同是中國人,若沒有在地的人脈及經驗,還是很容易處處碰壁。
在上海停留兩天,除了沿著淮海路走去,見識外灘的夜景之外,
什麼人也沒有見到。第三天,我就啟程,轉機經香港回台北。
商務艙裡的乘客中,有一位禿頭的「老」先生是從上海虹橋機場就跟我一起登機。
其實,他的實際年齡不是很老,但看起來十分憔悴。
經香港轉機後,他竟還跟我一前一後地搭上同一班回台北的飛機。
由於,他拼命咳嗽,弄得我很不舒服,我希望回台北的班機上,劃的座位能距離他遠一點。
天不從人願的是,由於電腦連線作業,回台北這一段旅程的登機證,
在上海就發給乘客了。而他,竟坐在我旁邊靠窗的位置。
我先坐定沒多久,他就主動拿出登機證,很有禮貌地指著座位號碼「8A」,示意我讓他坐進去。
雖然位置很寬,我還是起身,以方便他進入座位。
當我一站起來,竟很職業性地瞄到他登機證上的姓名欄,列印著—「Weng-Li, Chen」。
我的腦子像通了電一樣:「Weng-Li, Chen;程萬里。不會吧!不可能?」
我愈想去否定,腦波就愈強烈,根本容不得我思考,立刻脫口而出:「先生,請問您貴姓?」
「哦,」他楞了一下,修養很好地回答:
「小姓『程』,程萬里,請多指教。」他習慣性地翻出皮夾,遞給我一張名片。
「東松國際公司上海辦公室總裁,程萬里。」
我失態地唸著他的頭銜,並追問:「你認識黃心儀嗎?」
他的表情很疑惑地僵了一秒鐘,接著,以很篤定的口氣說:「不,認,識。」
「對不起,實在太冒昧了。我認錯人了,請原諒。」
我掏出自己的名片,很恭敬地遞給他。
踢到鐵板的我,記起當年在機場工作時,認錯人的糗事,整個臉又紅到脖子。
我心想:當然不是嘛!一個人怎麼可能突然變得這麼老?
他特別換了老花眼鏡,仔細看了我的名片,然後妥妥貼貼地收進他的名片皮夾裡。
接著他閉上眼睛休息,好像很累的樣子,抵達桃園機場之前,一路沒有跟我說話。
剛回台北那幾天,我很想打電話給黃心儀,一方面謝謝他們賢伉儷的招待,
一方面也想和她分享這段奇遇。熬不住內心的掙扎,
電話打了,但只完成前半段的任務,感謝招待。後半段的事,隻字未提。
我一個人失望就好了,何必讓她的心情也跟著我起起伏伏,更加失望。
就在打電話給黃心儀之後的一個小時,我接到一通電話。
「咳……咳……」對方還來不及打招呼,就在話筒邊咳個不停。
「喂,您找哪位?」我急著問。
「王克傑先生嗎?我是程萬里,幾天前和你同一班飛機回台北。」
「程先生?!」我很驚訝他會打電話找我。
「我看你的名片,知道你是做禮品的,有件禮品想請你幫忙,願不願意現在來找我?」
「現在?」我看了一下錶,下午一點整,「好啊!您在哪兒?」
「我在臺大醫院……」
我記下他告訴我的病房號碼,滿腹狐疑地趕去醫院見他。
走進寬敞的頭等病房,我對「安寧病房」的恐懼,還是沒有鬆解。
漸漸地,我幾乎要猜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雖然,打開了病房這扇門,但我害怕接下來打開的心門,有太多令我無法承擔的感情。
他的神情,看起來相當虛弱。
「我是程萬里,我認識黃心儀。你呢?你是她什麼人?」
「我……」此刻的我,和他一樣,有千言萬語,但不知從何說起,
「我是她從前班上的同學,也是她的好朋友。我從前在學校的校門口,就見過你來接她。」
「她……」縱有千言萬語,他還是從這裡開始—「她過得還好嗎?」
「很好,也很不好。」我很難形容這樣複雜的女人、這樣複雜的心情,
「她結婚了,過得很幸福;但是,她很想念你,用盡所有的方法在尋找你。」
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,全部告訴他。
故事,像他的淚痕一樣,漫長而破碎。
「求求你,現在就打電話,留話給她!趁著多倫多還不到凌晨,也許她來得及打電話回台北,從答錄機的留言裡聽到你的聲音,她一定會很高興。」
「其實,我打過很多次,但沒有勇氣留話。我對不起她……我的日子不多了,什麼也不能留給她……動了幾次手術,我已經不行了。」
他從枕頭下拿出一管生鏽的迷你口琴。
我看到那把口琴,上面依稀還有「Sandy」的字樣,頓時覺得頭皮發麻。
「請你答應我一件事,幫我……幫我將這把口琴交給她。」
他吃力地交代,彷彿這是最後的心願,
「為了挖出這把口琴,我在雪地裡工作了三天,毫無著落。幸好,雪融了以後,它流到草皮上的排水溝裡,我才把它撿回來。」
「不,你應該跟她聯絡,讓她知道你的情況,她一定會回來台北看你的。」
「我太太明天就會從美國趕回來照顧我了。」
他無奈地說:「你不要告訴心儀這些事,不要把事情搞得太複雜。」
「你太自私了,自己不肯面對複雜的事,害黃心儀為你吃了那麼多苦。」
「我就是太在乎她了,不忍心看她難過。」
果然沒錯,他真的是不願意讓她傷更多的心。
就像聖誕節之前,我在多倫多時告訴她的話,一模一樣。莫非,我已經預知結局?
帶著生鏽的口琴,離開病房。我的心情更加矛盾、痛苦,在該不該把真相告訴黃心儀之間,左右為難。
接著幾天,我根本沒有辦法工作,腦筋十分混亂,
唯一清楚的是必須開車到機場,找Ben拿回口琴的盒子。
他把口琴盒子保管得很好,我將生鏽的口琴放進去,像古董一般,見證了愛情的滄桑。
「你找到程萬里了。」不知情的Ben,十分興奮。
「是的,但他在醫院,快要死了!」
「這不是重點。」已婚的Ben,口出驚人之語。
「這不是重點??」我揚高疑問的聲調。
「女人,只想知道男人還愛不愛她。死活不重要!」
「你很沒人性。」
「我很懂人性。」他肯定地說,
「我和我老婆相處三年了,我知道女人想什麼。男人活著的時候不愛她,才是悲劇。男人死了以後還愛著她,是永恆的喜劇。」
「這麼說,當下最需要的喜劇,應該是男人活著,而且愛著她。」我有些覺悟。
「你自己看著辦吧!」他又獻策說:「你可以現在就寄快遞給她,什麼都不用說。看了口琴,她會明白的。」
「她會追問我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我擔心地說。
「你就說,他看來還不錯,交代你要將口琴轉交給她。他還說:『只要妳收到口琴,就知道怎麼回事了。』」
不知所措的我,只好聽從Ben的建議,完全照著做。
黃心儀第三天就收到我快遞給她的口琴。
接到她的電話前,我剛巧打電話去醫院,而知道程萬里已經先走一步了。
我忍著沒有告訴她這個悲傷的結局,只把我碰見程萬里的經過,大致交代一下。
「他不肯和我聯絡?」她追問。
「他說:『只要妳收到口琴,就知道怎麼回事了。』」
我依據原來寫好的劇本,照本宣科說出來,整顆心都在顫抖。
「他—」黃心儀停頓了很久,終於問道:「他是不是,已,經,走了?」
「走了?」我緊繃的神經,又被她重重地揪住,
「妳是說,他,走,到哪裡?」反應不過來的我,只好裝糊塗。
「一個能永遠留住愛情的地方。」她顯然已經猜到結局,在電話那頭啜泣。
「妳怎麼知道?」我難過得不能自已。
「男人,一定要到最後一刻才肯鬆手。」
「大概是壓抑太久了吧!」
「我知道他還是很在乎我的,不然不會千辛萬苦找回這隻口琴,還瞞著他太太,保存了那麼久。」她在電話中說,口氣很輕、很緩慢,好像放下了這一生感情的重擔。
「祝福他吧!」我強忍著淚水。
「我每天都為他祝福。」她漸漸恢復平靜說,
「放下這段感情,我才發現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。」
「是的。妳真的很幸福,有兩個男人都愛著妳。」
「不,讓兩個男人愛著很痛苦。」她豁然開朗地深呼吸,
「當一個女人,心甘情願和其中一個男人終老時,她才會知道什麼是幸福。」
「嗯。」我懂了,但無言以對。愛情,太深奧了;卻又太簡單了。
「你聽見了嗎?下雨天裡的松風聲。」她吹奏著那管生鏽的口琴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
生命中,有些回憶太美,美得不適合在現實生活中重來一遍。
下雨天裡的松風聲,將會一直在屬於我的歲月的長廊裡,低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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